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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椰子壳下─《信仰之外:重返非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世界》


2020-06-17

「这对他来说一定像场恶梦。他仍然身处在椰子壳下,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什幺都看不顺眼。」

类似的话,对双方都适用。

仍在椰子壳下─《信仰之外:重返非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世界》

V. S. 奈波尔

译|胡洲贤

  娜荻莎的父亲出生在一九四○年前后,是个乡下的马来村民。娜荻莎从来没有找过父亲的村子,对父亲的背景也从来没产生过兴趣。她的家庭再平凡不过,娜荻莎也不认为自己该去寻根。她认定自己的家应该是「农家或诸如此类的家庭」,深信自己的家应该是在田中的木屋里,厨房就盖在屋子后头,家里不会有书。

  但打从小时候开始,教育对娜荻莎的父亲就很重要。某个颇受尊敬的长者曾经告诉他,也或许是听人家说的,总之,他知道对他这种男孩来说,教育是唯一的出路。他很聪明,也很努力念书,最后他得到奖学金,可以到瓜拉江沙着名的马来学院去就读。

  在瓜拉江沙,他遇见一个女孩,日后便成为娜荻莎的母亲。有天,他看到与一位年长女伴走出来的她,当下就被深深吸引。要打听出她是谁以及家住何处并不难,学院里的男生对瓜拉江沙的女孩们了如指掌。娜荻莎的父亲开始和这个女孩通信,女孩也和学院里其他的男生通信。在瓜拉江沙,这种男孩和女孩间的友谊是被允许的,只不过不能自由的碰面。 

  女孩和祖母一起住在瓜拉江沙,父亲在吉隆坡警界服务。她来自一个没落的旧式家庭,家中曾经拥有过大片土地,可惜没有好好经营,结果土地一点一点的流失。赌博吞噬了土地,那是她家家族的恶习。每次斋戒月之后,她们全家就会聚在一起,有时还邀一些朋友玩上两天两夜的扑克牌。在娜荻莎的成长过程中,还以为这种事再天经地义不过,认为这是斋戒月之后各地的人都会做的事。

  娜荻莎说:「他们很颓废不振,并且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他们没受教育,这就是问题所在。在我那个时代,有钱人根本不读书。」

  娜荻莎的话,让我心生共鸣。她对马来西亚的评论,同样适用于一九四○年代以前我所成长的千里达。那时的有钱人和当地白人,一般而言都不读书,那算是他们的特权之一。他们不需要读书。殖民农业社会需要的技艺不多,并不要求人们特别有效率或努力或优秀。

  娜荻莎说:「回想起殖民时代的岁月,我还以为马来人就只是到处闲逛聚赌,不做任何有建设性的正事。钱让别人去赚,像是华人开锡矿场,以及通常是由英国人开的橡胶场。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华人和英国人是殖民地的主人,马来人根本不事生产。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成为公务员或学者,但那得努力工作,所以他们宁可选择容易的出路。他们对其他的事情一无所知,是标準的『椰壳族』。」

  娜荻莎的父亲却必须在马来学院努力求学,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像娜荻莎母亲这样的女孩,就没有这种需要。有她那种背景的女孩如果不想上学,就可以不上;娜荻莎的母亲就几乎没上过学,她只要能读能写,就够了。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没有受过教育。而且说实在的,事实上,家里也给了她另一种更独特的训练,就是娜荻莎称之为旧式美德的忠诚训练。她必须学会如何在众人面前应对进退:学习不张狂、不显露感情。最后她成为受训完整的人;娜荻莎则认为母亲是个旧式的跋扈人物。

  其实在她和娜荻莎的父亲通信时,家中的金钱便大笔流失。当土地逐渐卖掉,金钱逐渐流失后,这个一度很有钱的人家就没有任何条件在瓜拉江沙待下去了;他们几乎就和乡下人一样,移居到城镇。等时候到了,一九五八年那个女孩十八岁时,就离开祖母和两个姑姑,到吉隆坡去和当时已当上高级警官的父亲住在一起。

  在首都,她有了更多自由,而且首度可以和娜荻莎的父亲光明正大见面。他们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协议,因为娜荻莎的父亲负岌欧洲念书,当他回来时,女孩依然等着他,两人便决定结婚。女孩的家人虽勉强同意了,却不喜欢这桩婚事。女方家庭虽然已经没有什幺钱,却还有名望,而且女孩的父亲现在在警界地位颇高。而儘管娜荻莎的父亲在马来学院念过书,也在国外取得文凭,但看在他们眼里,仍旧烙印着「乡下孩子」这个汙名。

  娜荻莎在成长过程中一直知道父亲是乡下孩子,她母亲则出身另外一个世界,两个人根本门不当户不对,但娜荻莎认为双亲最后还是达到了平衡。她父亲沉默寡言,这点可能也有帮助。娜荻莎记得,有一次父母爆发口角,起因是父亲告诉母亲说,她父母从来就看不起他。但他说如果她嫁给她应该嫁的那种人,可能一辈子都会困在霹雳翻不了身。
娜荻莎说:「那可能是真话。」

  就连娜荻莎自己也觉得奇怪的是,等到她自己想要结婚时,做法居然和母亲如出一辙,也嫁了个雄心勃勃的乡下男孩。

  母亲警告她:「你在重蹈我的覆辙。」

  娜荻莎在吉隆坡一家证券交易所上班(马来西亚已经转型),那男孩或称年轻人,跟她是同一间办公室的同事。他长相并不英俊,但娜荻莎本来就不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她父亲也不英俊,她觉得那在潜意识中一定对自己产生了影响。女人漂亮无妨,男人生就一张好看的脸可就不妙。

  这个年轻人深深吸引住她,因为他野心勃勃,但并非癡心妄想,而是相当务实,也很会打算。譬如他会说:「这家伙明年就要离职了,所以我接替他职位的机会很大。」他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谁,所以会老早就想好自己的策略,深谋远虑,非常冷静。
娜荻莎说:「我自己没有什幺方向,但我想他会接手那个职位,最后我或许也能成点事。」

  我问娜荻莎:「除了野心之外,难道他没为其他吸引你的地方吗?」

  「他喜欢好衣服。」

  男孩的乡下背景倒是不会困扰娜荻莎,她认为他很怡然自得。但她不喜欢的是他的政治立场。他支持政府和马来执政党,因为他认为政府为像他那样的人做了许多事。当时法官们正受到政府的攻击,娜荻莎为此十分担心。

  年轻人说:「我不在乎这点。人们真正在乎的是钱、能吃下肚的食物、房子和庇护等等。」

  娜荻莎辩不过他,但她认为自己有好的成长环境,而他没有,如果自己还责怪他,那就错了。她也知道他对讨论观念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他比较感兴趣的是实际的事物。后来这一切都让她不舒服。但儘管有这些疑虑,她当时还是决定嫁给率直的他,视他为新马来人、新楷模,所以他们就订婚了。

  「我真的认为自己当时想要结婚。所有的朋友都结婚了,我认为就该如此。现在就该轮到我结婚。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有一天,未婚夫随口跟她说想带她到村子里去见他祖母,并说他父母週末也会过去。娜荻莎之前就在吉隆坡见过他父母几次。他们很和蔼可亲,但娜荻莎并没有特别喜欢他们。虽然受过教育,在吉隆坡住了三十年,但未来的公婆谈吐十分稀鬆平常,聊的都是最无所事事的闲扯,绝非娜荻莎会选择的那种公婆。但娜荻莎当时最主要的需求就是结婚,她觉得生为女人,婚非结不可。她认为生为女人,唯有有个丈夫在身旁,才有前途可言。后来她离了婚,观念也就跟着改变了。

  村子在森美兰。那里有条公路,离开公路后就是一条小路,越走越像乡间小道,也越来越泥泞,让娜荻莎不禁有深入内地之感。这里比吉隆坡潮湿,湿气更重,住屋也越来越简陋。她看到这一切,也深谙其意,但并没有被吓到退缩。此情此景有点熟悉,就像她想像中父亲的出身地。正因为这样的关係,以致她所看所感是一套,所言所行又是另一套。

  他家就座落在村子里很一般的地方,没有车道。未婚夫的父母早就等候多时,他们也是从吉隆坡开车过来的,汽车在草地上留下泥泞的痕迹。那是当地常见的村子,但房屋本身儘管一部分如传统的村子样式架在柱子上,却不是传统的乡下房子,而是经过翻新和增建,而且没有竹编的墙壁。娜荻莎看到屋子前面有几只鸡,随后又看见更多的鸡在房屋较老旧的部分底下奔跑。她会注意这些鸡,是因为在吉隆坡时,她并不常看到鸡在房屋四周奔跑。

  她告诉未婚夫:「啊,她在养鸡啊。」「她」就是他祖母。

  他说:「她喜欢刚下的蛋,味道比较好。」

  这几句话说错了,听起来像是在辩护。她认为他话说多了,他实在没必要说明蛋的味道。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很不自在。这瞬间一闪即过,她把这感受推到心底深处,不再去想。

  这顿午餐共有十个人一起吃,两个没出嫁的姑姑在旁服侍,被当成了僕人。家人认为她们理当照顾高龄祖母。娜荻莎想着,祖母就和她孙子一样丑,不过因为祖母满脸皱纹,所以到底有多丑,谁也看不出来。吃中饭时她话不多,也无此需要。她是女家长,家人都唯她马首是瞻。娜荻莎心想,这是森美兰人的生活方式:这里的人都是从苏门答腊的巴东移民过来的,把母系社会的风俗也一起带了过来。身为未婚妻,娜荻莎并不需多言,只要静静地坐着,露出害羞状即可。所以说实在,午餐倒是吃得挺自在。墙壁上挂着许多张小小的照片,诉说着家里孩子不同的阶段。

  在一起吃午餐的某位叔叔是执政党马来党的党员,参与地方政治。他在餐桌上带头谈论一些关乎地方事务的政治话题,娜荻莎开始对马来运动有些新的概念。过去她一向把马来运动视为理所当然,但现在她开始了解未婚夫如何看待马来运动,她开始了解——整体而言:房屋、增建、轻鬆的政治话题、普遍的信心等等——自己正置身于一群感受到世界已经在具体改变的人当中。他们目睹美好的事情在村子、在他们家里,以及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发生,因而认为自己的地位已经大大提升。

  娜荻莎说:「从前你到吉隆坡会看到一些俱乐部、商店等。唯一住在那个世界的马来人不是皇亲,就是国戚。我们觉得这是我们的土地,却被他们接收了。」所谓的「他们」,指的是华人。「在这个家庭里,我觉得自己终于了解,为什幺政治在马来人的生活中举足轻重。在办公室发生争执时,我谈的是概念,而他谈的是具体事物,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她感受特别深的是餐桌上的人都很乐观。一个家庭表现出这样的乐观,对她而言十分新鲜。她还发现对于那个家庭,未婚夫象徵着成就——他们的成就,马来人的成就。

  我问娜荻莎:「他们是不是也将你视同他的成就之一?」

  「我不认为这样。」

  「那让你当时有点爱他吧?」

  「没有。」

  「所以你是在欺骗自己?」

  「或许我觉得自己在他们所谈论的前途中占有一席之地。或许!」

  饭后发生了一些事,她注意到了,但却忍住,就像她压抑对庭院中的鸡和谈论新鲜鸡蛋味道时的感受一样。

  「我们到客厅去。餐厅位在房屋老旧架高的地方,客厅则是在新的这边,必须走下三级阶梯,却反而象徵他们的向上提升。祖母示意我未婚夫到她身边去,我还以为他是要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结果他却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那里有块地毯。一切都是新的。餐厅有块芦苇或竹编蓆子,我不确定是哪一种。席地而坐这件事引起我的注意,但那时我只想到那可能是森美兰的文化。众所皆知,他们非常有部族观念。我不想谈这件事,以防他认为我对这件事不开心,我也认为他的信心足以处理这一切事情。基本上,只要你不在乎,这一切就没什幺大不了的。」

  这次拜访进行了大约四小时,从正午到下午四点之前。两个月后,两人就结婚了。

  娜荻莎的母亲有她的疑虑。她说:「你在重蹈我的覆辙。」她对女婿并没有成见,只是不知道娜荻莎要如何适应。她不喜欢女婿的父母,对方则认为娜荻莎和她父母十分势利且傲慢。他们觉得必须还以颜色,而就在结婚前,双方即爆发了类似争吵之事。

  马来西亚人的婚礼习俗源自于印度古习俗。初期阶段,双方家庭必须交换礼物。如果女方家赠送五项礼物,男方家就必须回赠七项;双方礼物数目一定要相差两项。都是些象徵性的礼物:糖果和金钱等。娜荻莎的母亲希望男方送的礼物之一是金币,而不要直接送钞票,理由是为了好看:金币摆出来总是比钞票体面。男方的母亲却一口回绝,说她没时间到银行去把钞票换成金币。

  娜荻莎说:「事实上这是非常没有礼貌的,因为女方希望你做什幺,你就得做什幺,反之亦然。人人都得表现得亲切体恤。在婚前,你总不想伤害到任何人的情感。按照马来人的习俗,你就是该让步,要表现得大方一点。」

  但娜荻莎从她朋友的经验中得知,结婚时,姻亲之间几乎都会起争执。争执来自于双方家庭的竞争,而娜荻莎宁可把不擅于处理金币事件当成只是争执的一部分,但她母亲的反应比较苛刻,认为这是对方态度恶劣、出身卑微的象徵。

  婚后,娜荻莎到过丈夫鄕下的村子六、七趟,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那里。村子的生活并不像一些人所说的那幺简朴,充满田园风味,事实上反而充满了竞争性。娜荻莎第二或第三次到村子时,话题全是邻居的新车或吉普车:价钱啊,汽车颜色不好看啊,还有「我敢打赌绝对不是他自己出的钱」等等。负责照顾老祖母的两个单身姑姑也看彼此很不顺眼。村子里很少有单身汉,两个姑姑现在已经几乎没有结婚的机会。一个姑姑比较认命服从,娜荻莎喜欢这一位;另一位姑姑则比较恶毒,周遭人事若不顺她的意,就满怀愤怒。

  村子里对文化毫不感兴趣,生活十分肤浅,有的只是宗教。宗教很重要。每天祈祷五次,标示着时间的流逝。清真寺是唯一的社交中心。

  娜荻莎认为因为村人抱怨太多,爱发牢骚,又爱相互比较,她先生才会变得那样野心勃勃,好突破现状。让她困惑的是,丈夫并没有像她那幺注意那些琐碎之事,他没有参与,也不会一起蜚短流长,但却接受这样的行为。那是村子生活的一部分,也就是他的一部分。而且虽然娜荻莎没有明说,但毕竟他生命中全部的公事就是他在吉隆坡的证券交易所。

  婚后,他们和娜荻莎的父母住在一起。娜荻莎后来回想起来,认为那真是天大的错误。她那个雄心勃勃却被自己的父母惯坏的丈夫,觉得自己颇受压抑,无从掌控自己的生活。很快的,双方的怒火就爆发出来。娜荻莎的母亲从未针对女婿个人挑剔,女婿也从未当面批评娜荻莎的父母。他只是攻击他们的生活方式,攻击他们做的事,攻击他们喜欢的人。他不喜欢娜荻莎看《Vogue》杂誌,他会说:「你为什幺要看这些垃圾?」身为马来人新楷模的他,看的可都是管理方面的书籍,诸如《金钱期权》(Money Options)、《乐趣管理》(Fun Management)等一些与股市有关的东西。

  「有一天他和客户一起出去,喝了点酒。再一次的,我不记得我们争执的内容了,但这次我们谁也不肯退让,他打我,我就回手;我叫他滚出去,他真的就走了。我们就是那时候开始谈离婚,全部透过律师在处里。之后他始终没再回来过。」

  这时娜荻莎已经有孕在身,所以没办法马上离婚。在伊斯兰教中,如果妻子有孕,是不准离婚的:婴儿必须在合法的婚姻中诞生。娜荻莎知道他们有他们的尊严,并且可能是存心要让娜荻莎的日子难过,而她果然也尝尽苦头,在进退两难中生活了三年,既不像结了婚,又离不了婚,想要取得孩子的监护权更会是场硬仗。

 (本文为《信仰之外:重返非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世界》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信仰之外:重返非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世界》Beyond Belief: Islamic Excursions Among the Converted Peoples

作者:V. S. 奈波尔(V. S. Naipaul)

出版:马可孛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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