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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高乐的离去,勾起传奇画家艾玛.雷耶斯对童年的最遥远回忆


2020-07-10

戴高乐的离去,勾起传奇画家艾玛.雷耶斯对童年的最遥远回忆

亲爱的海曼:

今天中午十二点戴高乐将军离开爱丽榭宫,他唯一带走的行李,只有一千一百九十四万三千两百三十三个法国人对他的一千一百九十四万三千两百三十三个否定。

不知怎幺着,新闻在带给我们的激情仍余波荡漾之际,也勾起了我对童年的最遥远回忆。

那时我们住在一间非常狭小的屋子,里头没有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面对街道的门。这栋屋子位在波哥大第九大道附近一个叫圣克里斯多巴的街区。屋子对面有一条电车轨道,终点在距离几公尺远,一间叫白狮与黑狮啤酒的啤酒工厂。我跟我的姊姊爱莲娜住在这间屋子,另外有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孩子,我们叫他「跳蚤」,还有一位太太,我只记得她有一头厚重的黑色长髮,长度能盖住她整个身体,每次看到她披散头髮,我都会怕得尖叫,躲在我们唯一的一张床底下。

我们一整天都在街道上打发时间,我每天早上都得到工厂后面的粪坑倾倒前一晚大家使用的尿桶。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桶子,原本镀一层白色珐瑯漆,但是漆已斑白脱落,所剩无几。这个尿桶没有一天不是满的,从桶子里飘出来的气味噁心极了,我好几次都直接吐在里面。我们住的屋子没有电灯也没沖水马桶,唯一的马桶就是尿桶,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是排泄液体还是固体,全都在这里解决。从屋子搬着满出来的尿桶到粪坑是我一天最难受的时刻。我几乎得憋气走路,双眼紧紧盯着粪便,跟着桶子晃动的节奏,就怕还没到之前打翻它,自讨一顿可怕的处罚。我双手紧抓桶子,如履薄冰的模样彷彿那是什幺稀世珍宝。桶子的重量也非常惊人,远超过我的力气。我的姊姊年纪大一点,她得去池塘挑一整天所需用水,跳蚤得去搬木炭和清扫灰烬,他们去的都是反方向,不可能帮我搬尿桶。倒完尿桶后,就是一天接下来最快乐的时光。所有街区的孩子都会在那附近耗上一整天,玩耍、尖叫,在一堆漂白土周围闲晃,辱骂、打架,跳进泥水坑里打滚,徒手挖垃圾堆,找寻我们口中的宝藏:可以用来敲打音乐的空罐头、破鞋子、铁丝、橡胶、棍子、旧洋装的碎片;那里是我们的游戏天地,任何东西都能勾起我们的兴趣。我不能玩太久,因为我的年纪最小,大一点的孩子都不喜欢我。我唯一的朋友是「跛子」,不过他也是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跛子少了一整条腿,那是因为有一天他玩着把啤酒瓶盖放在铁轨上让电车压成像硬币一样扁平的游戏,遭电车辗断了腿。他跟其他人一样打赤脚走路,只靠着一根木棍和一条腿,跳着怪异的步伐前进,不过他要是拔腿快跑,没人能追得上他的速度。

跛子总是在粪坑门口等我,当我倒完尿桶,迅速地拿野草或旧纸把桶子擦乾净,就先把东西藏在老地方,也就是一棵尤加利树后面的坑。有一天,跛子肚子疼不想玩,我们就坐在石头堆上看着其他人玩耍。漂白土湿答答的,我拿起土捏了一个泥娃娃。跛子总是穿着同一条裤子,他只有这条是他三倍大的裤子,腰部用一条绳索绑着。那件裤子的口袋藏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石头、陀螺、绳子、弹珠,和一支没有握柄的刀子。我捏好泥娃娃后,他接了过去,拿出刀子在头部挖两个洞做出眼睛,另一个比较大的洞是嘴巴。不过他完成后对我说:

「这个娃娃太小了,我们把它变大一点。」

于是我们在上面再多加泥土,把它捏大一点。

隔天我们回来原地,泥娃娃就躺在前一天放的位置,这时跛子说:

「我们把它捏大一点。」

其他孩子来了之后也说:

「我们把它捏大一点。」

有个人找到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老旧木板,我们决定把泥娃娃变得跟木板一样,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娃娃放在上面带去游行。我们花了几天不停地往娃娃身上加泥巴,直到它变得跟木板一样大小。这时我们决定替它取个名字,叫他雷伯勇将军。不知道为什幺我们会挑这个名字,总之雷伯勇将军变成我们的神;我们给他穿上所有在垃圾堆找到的东西,再也没人去比赛、打仗和玩跳背游戏,我们的每个游戏都围着雷伯勇将军打转。不论发明什幺新游戏,自然而然地都会以雷伯勇将军为要角。白天时我们都围在它的四周,有时我们让它扮演好人,有时扮演坏人,大多数时候它演的是力量无边的法师。就这样,很多个白天,很多个礼拜天都过去了。对我来说礼拜天是一週最糟糕的日子。所有的礼拜天,从中午到晚上,我都孤零零地被锁在屋子里;屋内没有灯光,唯一的照明是从裂缝和屋顶一个大洞照射进来的光线,我盯着那个洞好几个小时,希望看到街上发生的事,同时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当长髮太太跟爱莲娜和跳蚤回来,通常他们会发现我贴着门板睡着,因为看洞看累了,不停地梦见雷伯勇将军。

在发明一千零一种游戏之后,雷伯勇将军不再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我们的想像力贫瘠,无法再从它身上得到灵感,愿意跟它玩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雷伯勇将军开始长时间独处,没有人再去替换盖在它身上的装饰。直到有一天,依旧忠心耿耿的跛子爬上一个破木箱,拿起他临时找来的木杖打了它三下,用难掩激动而破碎的尖细嗓音大喊:

「雷伯勇将军死了!」

出生就嚐过什幺是挨饿、受冻和死亡的人都懂这样的氛围。大伙儿垂下头,眼眶充满泪水,缓缓地靠近雷伯勇将军。

「跪下!」跛子再一次大喊。

我们全都跪在地上,哽咽不已,没有人敢吭半个字。而煤炭工人的儿子,也就是年纪比较大的孩子,正坐在一颗石头上阅读从垃圾堆拿出来的报纸。他拿着报纸靠近我们并丢下一句:「既然你们这些小鬼的将军死了,就埋掉它吧。」,然后离开。

我们全都站起来,决定抬起躺在木板上的将军,把它埋在垃圾堆里;但是不管再怎幺使尽吃奶力气也没用,根本抬不动木板。最后我们把它拆块埋掉,每条腿分成三块,手臂也一样。跛子说头颅要完整下葬。有人拿来一个旧罐头,于是我们把头颅放进去;我们其中四个年纪比较大的先搬运头颅。其他人跟在后面,哭得无法自已。埋葬每块腿和手臂,我们就再重複一次仪式,最后只剩下躯干,我们把躯干拆成许多块,揉成泥球,当雷伯勇将军的躯干完全消失之后,我们开始打泥仗。

艾玛.雷耶斯

巴黎,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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